(九)
寂静的街道,昏黄的路灯。送娅回家的路上,寒风时不时送来雨滴的问候,酒精的气息也随之飘扬在这南方小城的上空。我和娅并肩走在熟悉的小路上,不时晃动的手臂在不经意间匆匆相遇又匆匆离开。我以为我喝醉了,我几次想牵起娅的手腕,却始终没有勇气。一路的沉默,除了分手时仅有的“再见”。我看着娅轻舞飞扬的长发,忽然是如此的恋恋不舍,却又如此的无可奈何。
也是在那一天的晚上,我接到了珊的电话。
“我的情场王子,怎么样了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当然指的是你和娅之间的——”
珊“呵呵”地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又想我们怎么样你才满足呢?”
我不无好气地说着。
“当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。”
珊特有的北方音质经历了万里长途的磨难,听起来也不再是珠圆玉润了。
“我们是友情人,朋友的友。”
“Really?是不是口是心非啊?”
“别逼我了,我投降。”
珊丝毫没有胜利者的骄傲,反而如高速行驶中抛锚的马达忽然沉默了。
“珊,问你个问题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你说天底下有没有绝对纯净的友情?”
等待的时间是如此漫长,珊似乎在给我解答一道世界难题。
听筒在经过了酝酿已久的寂静后,珊终于说话了,
“天底下有没有绝对纯净的水呢?”
我楞住了。心绪像打了结的线团,没有头没有尾的乱成一团。
“刚,和你交往这么长时间,我自认为还是比较了解你的了。”
珊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心乱如麻,在我的耳边不休地说着。
“你总是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得很彻底,从不让外人知道。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来决定……”
我呆呆地握着话筒,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。
“其实你也并不是一块臭豆腐。你同样有着很多的优点,也是其他男生忌妒的对像。你也有着上品豆腐的老实和善良,还有着比上品豆腐更伟大的东西,就是同情心……”
我又想起了海,想起了和海在一起的日子。
“唯一不足的,是缺乏自信。你总是把自己当做一块臭豆腐来看待。因此,有很多的事情你放弃了争取。有很多机会你也选择逃避。我说的对吗?”
我机械地应着:“对,对,还请小姐goon。”
“其实曾经我也欺骗过你,我从不喜欢吃臭豆腐,我最喜欢的,是躺在病床上时你喂我的每一勺白开水。也许爱情本来就是平淡的白开水,有的人往里放糖就说它是酸的,有的人往里放醋就说它是酸的。对我来说,它永远是甜的……”
“对了,你说过的,你最喜欢喝的是苦咖啡。虽然苦,但每次苦后的回味都酣畅淋漓。因此,你从不会在喝着咖啡的时候抱怨它的苦。就像现在的你,不会在遥远的电话那头承认自己的感情。”
珊的语气忽然缓了一下,让我联想到是否她的舌头也被苦咖啡烫了一下。
“刚,你不要再犹豫了,这杯咖啡是不答应你回味的。”
珊的声音渐渐开始沙哑,也渐渐开始声嘶力竭。
“你会在接到娅的电话时随之流泪,也会不远千里而回去陪娅,还会在无意喝醉后默念娅的名字。刚,你还要欺骗自己吗?为何要在自己的痴情上扣上友情的帽子,其实你内心一直都在,都在爱着她……”
珊的啜泣一声声撞击着我的耳膜。而我深藏心底的思念,就在珊轻声的啜泣中再次滋生地无边无际。
“刚,无论你做什么,我都会支持你……”
珊的声音化做漂浮的信号,通过千里的话线,飘过起伏的高山,越过奔腾的黄河,在天与地之间,回响着珊情真意切的话语。我想:今晚的天空一定没有星星,因为星星听到了也会黯然神伤;今晚的河水一定没有波涛,因为波涛听到了也会潸然泪下。我望着地图上北方的那座城市,在地球的上空,我听到了珊的哭泣……
“珊,谢——谢——”
我的感动堵塞了我的喉咙,使得我的声音也是如此哽咽……
“刚,祝福你!我会等你回来。”听筒里再也没有珊暖和的声音,只剩下急促而规律的“嘟—嘟”声。有点像——像珊的哭泣。
(十)
珊的话没有错。原来天底下果然没有纯净的友情。空间的转换,岁月的蹉跎,轮回的四季,改变的世界。每个人像匆匆的过客,在狭窄的时空中不断变换着自己的角色。四季就在我们不经意的改变中重复着花开花落,潮涨潮褪。我,专注地看着自己年少时的承诺:FOREVER。永远到底有多远?
学校的小学期马上要结束了。明天我也要赶回学校。娅的心态好了很多,重新开始了忙碌的工作。我也忙着整理东西,所以就没有再和娅见面。
我的手机放哪里了?我带回来的那几本书呢?对于健忘的我,整理东西真可算的上是一项艰苦的工作。记得以前每次整理东西,都有细心的珊帮我打理。而此时,忽然想起,已经有好些天没有珊的消息,不知珊现在怎么样了。
买好了回程的车票,回来的路上看到一群人挤在彩票投注站前钻研着什么。“又是一群想发财想疯了的人。”我感叹。
记得有次和娅一起路过一家投注站,娅说一般情场失意时,赌场都会舒服。我笑笑说那是胡诌。娅说反正闲来无事,不如碰碰运气。于是我们就以各自生日号押了两注,最后开奖时却双双“落马”。我和娅只得聊以自慰:“哎~~~!生不逢时啊。”
而现在,我再次想起了娅,想起了手中的车票,禁不住有种惘然若失的感觉。
“老板,我要一注彩票。”
莫名的冲动,我也挤了上前。
老板眯着眼睛看着我,乐呵呵地说着:“好,好,你选什么号码?”
我想起了我和娅的生不逢时,也想起了和娅在一起的点点滴滴,还想起了珊那声嘶力竭的话语。难道爱情真的没有永恒吗?娅,你可知道,其实我依然爱你!
其实我依然爱你——7451321。对,就是这注了。
“就这一注7451321。”
老板看看我,腆着肥肥的肚子说着:
“小兄弟,这注号可不是很好啊。我们这里好几位专门研究彩票的。不如你看看我们的专业推荐号码?”
“你卖不卖?不卖我走人!”
老板那猥亵的眼神让我忽然之间泛起一阵胃痛。
“卖,卖。”
晚上,我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娅的楼下,拨通了娅的电话。
“娅,明天我要回学校了。”
“啊?要不要我去送你?”
“不用了,我现在想见你,顺便送你一件礼物。”
“现在你在哪里?”
“你家楼下。”
“行,我马上下来。”
(十一)
十五分钟后,我们再次坐在了那家熟悉的酒吧,依然是熟悉的位子。
“明天一路顺风!”
娅举起手中的酒杯向我晃了晃。
我也举起来。于是,两个杯子再次碰在了一起,发出“咚——”的脆响,惊地摇曳的烛火也一阵乱舞。
“谢谢!娅,可否答应我个条件?”
我望着娅清亮的双眸。
“没问题,你说吧。”
娅的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下,宛如荡漾的柳叶。我看得如痴如醉。
“答应我要让自己快乐。”
我一字一字地说着。心跳,却忽然加速得不可遏止。
娅的面部表情仿佛忽然被严寒冰冻。许久,娅的嘴唇才慢慢张开:
“你——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我无言以对。望着娅清秀的脸庞,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是如此急促。
我想起了口袋里的那张彩票。缓缓拿了出来。轻轻用自己的右手食指向前推了下。
“送你的,中了大奖别忘了分我一半。”
是我的声音在颤抖,还是我的手指在颤抖,或者是:我的心在颤抖?
娅拣起那张彩票,侧着头在昏暗的烛光下看着。而娅的几缕长发,就轻盈地落了下来,遮住了娅一边的面颊。不小心搅动的空气似乎弥漫着娅清幽的发香。我的右手也不由自主地向前伸了伸。好想——抚摩娅的秀发。
“怎么忽然想起要送我彩票来了?”
娅好奇地望着我,
“其实,其实——我——”我的额头泌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,且控制语言的能力,也在这一刻丧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呵,我什么我。先喝口水吧。”
娅莞尔一笑,宛如天女下凡。
水?一丝转瞬的光亮在我的脑海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。
“我想喝白开水。”
我随口而出。
娅给我取了一瓶“娃哈哈”纯净水。
我失神地望着瓶上的标签:纯净,纯净!
“天底下有没有绝对纯净的水呢?”
我想起了珊的声音。
我猛喝了一口纯净水,居然是苦的!就像以前喝过的苦咖啡……
“爱情本来就是平淡的白开水,有的人往里放糖就说它是酸的,有的人往里放醋就说它是酸的……”
珊沙哑的声音一遍遍萦绕在我的耳边。
娅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,轻轻问我:
“你怎么了?”
我被娅的话语惊醒,思绪穿过时空,回到这摇曳的烛光下。我忽然感到有些莫名的失落。
“没事,我在想个问题。你说天底下有没有绝对纯净的水呢?”
娅捋了捋遮在眼前的几根头发。
“绝对只是人们的一种期望。而现实总是很不近人情的。这个世界没有绝对,只有相对。所以,绝对纯净是不存在的。包括你喝的这瓶纯净水。”
娅用眼神指了指我手中的纯净水。
“是啊是啊!”
我装做恍然大悟。
“珊说的对,天底下没有绝对的上品和次品之分。也没有绝对的苦和甜。爱情同样没有绝对,即使是纯净水,也有着泪水一样的苦;而相对并不纯净的白开水,却有着蜂蜜一样的甜。”
望着朦胧的烛火,我似乎看到了流着泪的珊的脸。
“我坐在这里,用我的努力来让娅来开心。而同时,在遥远的那座城市,却有一个女生为我流泪。曾经的娅,不也是如此的为海而伤心?”
我回味起纯净水的苦来,原来比咖啡的苦还要痛彻心骨。
“娅,做为你的好朋友,我希望你能天天快乐。为了爱你的和你爱的人,你也应该快乐起来。”
我专注地望着娅,似乎说话的是我的眼睛。
“好的,我答应你,我一定会让自己快乐起来。”
娅的目光开始闪烁。
“这张彩票是我心血来潮忽然买的。现在没有机会兑奖了。所以只有麻烦你帮我兑了。假如中奖了,一定要通知我啊。”
我说得眉飞色舞。
“好。假如是特等奖我就到北京找你去。”
娅“呵呵”地笑着。
我终于明白了,原来永远也是不存在的,FOREVER也只能是相对的,也许就是一瞬间?
(最终回)
送娅回家的路上,丝毫没有感到即将分别的忧愁。夜晚的寒风送来了雪的气息。我仰望漆黑的夜空,阴森森的,却没有雪花飘下来。
“今年的冬天好无聊,一片雪花都没有。”
娅伸出双手,在严寒的空气中感受着雪的踪影。好熟悉的动作!我想起了那年娅的听雪。
“北京现在应该下雪了吧。咱们这里可不是轻易下雪的地方。”
“哎,遗憾!我好喜欢下雪。”
“那就到北京来吧。”
“嘿嘿,总有一天我会去的。”
娅调皮的声音弥漫在冬夜的空气中,随风飘出好远……
没有道“再见”,只有短暂的对视。待娅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昏暗的街道,我摆一摆手,一辆的士戛然而至,我钻进了汽车……
我回到了北方那座遥远的城市,见到了久别的珊,珊憔悴了。我轻轻牵起珊的手,珊就一下子扑到了我的怀里。我贴着珊的耳朵偷偷告诉她:
“从今以后,我不喝咖啡,我只喝白开水。”
珊没有言语,只是盘绕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……
这个冬天,如此暖和。因为,北京也没有雪花落下……